农田耕地机:铁牛犁开黄土的日子
一、老镢头歇在墙角,新家伙蹲在场院
村东头王家的老镢头早不使了。那把黑黢黢的铁刃还沾着三十年前的泥痂,在屋檐下斜倚着,像一个卸甲归田的老兵,脊背弯成弓形,木柄磨得油亮发暗。如今它只配守门——不是防贼,是镇住那些浮躁气儿。而隔壁李三刚拖回来一台“农田耕地机”,红漆锃亮,履带宽厚如虎掌,柴油味混着机油香,在风里飘出半条街远。孩子们围过去摸又不敢使劲碰;狗绕着转圈吠两声就蔫了尾巴溜走——这玩意儿喘口气都比人粗重三分。
二、“突突”响的是机器,“噗嗤”冒出来的是日子
天还没大明,地皮上一层霜花未消尽,引擎便先吼起来了。“突突!突突!”声音不像牲口叫唤那样温吞有调子,倒似山腹深处滚过一阵闷雷,震得灶台上的碗碟微微颤动。耕手张伯叼根旱烟坐在驾驶座上,身子随机身起伏晃荡,脚踩离合时左腿抖得厉害,可右手扶舵却稳得很。他眯眼望向前方翻卷起的泥土浪,黝黑脸膛被晨光镀了一层铜色:“这不是种地哩……这是推命。”话音落处,一道深褐色垄沟已从脚下蜿蜒而出,湿漉漉泛着腥甜气息——那是大地翻身吐纳的第一口热气。
三、铁蹄踏过的不只是土地,还有人心窝里的褶皱
从前春播秋收全靠人力畜力,赶驴拉耩子的人须会听墒情、辨节令、看云识雨。谁若偷懒少趟一趟耙,来年麦苗稀疏些,全村人都能瞧见。现在呢?一人驾着机器一天整二十亩不在话下。年轻人不再留恋炕沿边讲古唠嗑的时间,纷纷去城里打工或跑运输去了。村里小学只剩七名学生,老师兼教语文数学体育外加修理打谷机电线板。我问孙婶为啥不留孙子在家学农活,她搓着手笑说:“学会咋样?将来开着这个‘铁牛’娶媳妇啊?”笑声干涩短促,尾音轻飘进西风吹来的尘雾里,没落地就散了。
四、黄土记得所有脚步,也宽容一切更替
当然也有不合拍的时候。去年初雪后硬冻的地壳太倔强,几道浅痕划下去竟崩裂开来,农机陷进去半个轮子,任怎么轰鸣也不肯挪步。几个汉子脱鞋挽裤跳进冰水坑中撬杠抬杆,呵出来的白汽与汗珠一起滴入裂缝之中。后来还是喊来了邻庄退休多年的兽医赵师傅,他说了一句没人当回事的话:“慢点喂劲吧,别跟地较真。”结果第二天太阳才露尖,他们放低速度缓行细碾,果然顺滑许多。原来再聪明的钢齿也要等时辰点头才能咬得住脉络,就像最急火攻心的年轻人终将懂得:人生这一块地,有时非得让光阴多压几次磙子才行。
五、夜里静下来听见土壤心跳
夜幕垂落之后,田野沉寂无声,唯有远处隐约传来断续的机械嗡鸣,仿佛睡梦中的呼吸节奏。我把耳朵贴向地面听了许久,并没有传说中那种咚咚作响的心搏之声。但确有一股微弱暖流自指尖缓缓渗上来,带着腐叶发酵的气息、蚯蚓钻洞的窸窣以及无数粒种子悄然胀破外壳的声音……
或许所谓进步从来就不该以遗忘为代价。我们换下了旧锄,不该丢掉俯身贴近泥土的姿态;造出了更快更强的耕地机,亦不能忘了叩谢那一捧养人的褐壤。毕竟纵然钢铁横扫千顷沃野,真正生粮长肉、哺育世代烟火者,仍是这片沉默无言而又永不枯竭的土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