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粒机:铁疙瘩里的庄稼魂儿

脱粒机:铁疙瘩里的庄稼魂儿

一、老槐树底下蹲着个黑家伙

村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干虬曲如龙爪,在风里晃了百十年。前年秋收刚过,生产队的老库房扒拉出一台蒙尘带锈的机器——长方身子,肚皮上豁着几道口子,轮盘咬合处糊满陈年的麦壳与油泥混合物,活像一头趴窝多年、喘粗气的老牛。大伙围过去瞅,有人用脚尖踢了两下:“嘿!这不是六三年入社时分来的‘东方红’牌脱粒机么?”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闷响,从它腹中滚出来半截断齿齿轮,沾着乌漆嘛黑的机油渣子。

这东西叫“脱粒机”,听着文绉绉,实则是个冷硬莽汉——不讲情面,不吃软磨,只认稻穗高粱秆往嘴里塞得够不够狠;一旦卡住,就龇牙咧嘴地抖动,震得人裤管发颤,连狗都绕三丈远不敢靠近。

二、“吃粮靠天,打谷靠胆”

早年间没有电泵没柴油机,全凭人力摇柄带动飞轮转圈。我爷说他十七岁第一次掌舵,光是扶稳机身就得使出全身力气,后腰勒出道紫痕,三天都没消下去。“手慢点,籽粒甩不出去;太快又崩膛!”那时节没人教规程手册,全是拿血汗试出来的门道。谁家姑娘嫁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拜灶王爷,而是被领到场院边摸一遍脱粒机冰凉的铸钢外壳——算命先生不说吉凶,但凡她指尖在螺丝缝间蹭出血丝来,则预示今后日子结实耐造,能扛得住风雨霜雪。

有回暴雨突至,三百斤湿玉米棒堆成山丘似的堵在路上。队长抄起麻绳把裤子扎紧,赤膊跳进漏雨棚顶往下拽传送链,一边吼:“快送火柴盒大的木楔进来!”原来最怕的就是轴承发热冒烟……后来才晓得,所谓农具灵性不在神龛供奉,而在每一道刮擦声、每一缕焦味背后的人心搏动。

三、铁骨头会生根

如今乡野已少见它的身影。拖拉机配联合收割一体作业,省事归省事,可总少了些热腾腾的气息。去年冬闲我去镇农机站翻旧档案册,竟发现一张泛黄照片:一群戴蓝布帽的男人站在新出厂脱粒机组旁笑眯眯合影,胸前别着毛主席语录徽章,身后标语写着“机械化为人民服务”。字迹虽淡却仍锋利,仿佛当年那些汉子还在镜头外吆喝着推车运草料呢!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村子至今还留了一台修好的老旧型号摆在祠堂廊柱之间,逢春节祭祖抬出去晒太阳掸灰,权作敬重之意。村民都说:“咱种的是土坷垃,但它嚼碎过的可是整片土地的心跳。”

四、结语:嗡鸣不止于耳畔

若问啥玩意能把五谷杂粮食尽而不吐糟粕?唯有此等钢铁之躯敢应承下来。它不会说话,也不记功名,只是默默吞咽青涩苦辣酸甜咸腥之后再将饱满颗粒一一筛净呈献人间。岁月淘洗掉多少热闹喧哗,唯余这一身斑驳铆钉静静诉说着一个朴素道理:

真正的丰收从来不只是仓廪充实那么简单——它是千万双手对大地反复叩首后的回应,是一代一代人在轰隆声响中练就的那一股拗劲儿。

而今夜我又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震动,不知哪户人家正连夜抢轧最后一批荞麦茬子……

听啊,那是泥土深处尚未冷却的脉搏。


已发布

分类

来自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