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铁牛喘息在黄土坡上

拖拉机,铁牛喘息在黄土坡上

一、铁疙瘩落地时的响动

头回见那台东方红,是七三年秋后。它停在村口打麦场边,浑身漆黑油亮,像一头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牤牛,肚皮底下两排大轮子深深陷进浮土,呼哧呼哧喷着白气——不是热气,是活物才有的粗重鼻息。队长蹲在一旁卷旱烟,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眯眼瞅着机器说:“这可不是骡马,这是‘铁牛’。”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闷响,排气管吐出一股青蓝浓烟,震得槐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走了。

村里老把式李满囤凑近摸了一把散热片,烫手!他缩回手指直吹气,在指头上呵一口雾又搓几下,嘟囔道:“牲灵出汗叫汗,人出汗也叫汗;可它冒汽儿?不淌血也不流汗……偏比谁都肯卖力气。”

二、“突突”的日子来了

后来地分到户,队里的“铁牛”,连同锈迹斑驳的手扶拖拉机一块儿被抽签抓阄分下去了。“哒—哒—哒—嗒!”清晨五更天便听见声音,由远及近,磕巴而固执,仿佛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扛着锄头往田埂上走。那是王家沟的小六开着他爹留下的二手四零四,犁铧翻起湿漉漉的新垄,泥土带着腥甜味滚向两侧,蚯蚓扭成细线似的挣扎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我常坐在渠沿上看他们耕作。柴油味道混着新泥香钻入鼻子,风刮过耳畔竟有金属颤音。偶有一阵急促轰鸣骤然拔高,接着又是沉缓起伏节奏,如农人在唱一段没词的秦腔调门:先扬再抑,忽顿一顿,末尾还带个悠长余韵。原来机械也会呼吸,只是它的肺叶藏在缸筒深处,靠火花塞一点即燃。

三、歇晌时候的模样

正午日头毒辣,庄稼蔫搭搭垂首。拖拉机也被牵至柳荫下熄火静卧。车身晒得发烫,油漆起了泡,机油滴落在干裂的地缝间洇开一小块深色印记。孩子们围拢过来,用树枝拨弄传动轴护罩缝隙,听里面齿轮咬合残留的一丝嗡声,如同倾听大地腹中尚未苏醒的心跳。

老人爱坐车斗前板擦鞋底灰垢,一边拍腿驱赶苍蝇一边闲聊当年套驴耕地如何费劲劳神。年轻人却已懒得抬眼看一眼旧家伙,只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微光映照的脸庞。唯有那只总跟着跑的大黄狗,仍习惯性趴在驾驶座旁阴影处伸舌头舔爪子——好像那儿永远坐着一位穿胶靴戴草帽的男人,随时会甩缰绳吆喝一句:“驾——”

四、哑掉以后的事

去年冬月一场雪来得太早太猛,山梁上下都裹上了棉絮般的厚霜。听说东洼坝那边一台久不开动的手扶突然发动不了啦,电瓶冻僵不说,曲柄摇臂转不动半寸。主人跺脚骂了几句娘,最终掀开车盖掏出扳手拧松螺丝放水防冻液。第二天清早再去瞧,只见残冰堆叠于发动机舱内壁结成了剔透水晶花状结晶体……

如今乡路拓宽硬化,联合收割机闪着银光来回穿梭;播种施肥皆能卫星定位遥控指挥。但偶尔谁家门口晾衣绳挂破一条帆布篷布,或院墙角斜倚着褪尽颜色的红色方向盘壳子,我们还是会停下脚步怔住片刻——就像路过一座无碑坟茔,明知无人祭扫,心里却不免默默添一把虚烧的纸钱。

它是时代的胎记,刻在一辈人的手掌纹与脊背弯度之间。
纵使不再吼叫奔忙,只要那一身钢铁骨骼尚存几分温热气息,便是土地未曾失语最硬实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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